“陆墓”还是“陆慕”?
来源: 本站   发布时间: 2014-01-21 17:36   2719 次浏览   大小:  16px  14px  12px
柴德赓来往信件正在整理,在此发表一篇。

柴德赓在苏州有诸多文化界的好友,如周瘦鹃、范烟桥、程小青、顾公硕等,他们大都是在“文革”中含冤去世;他们中任何一个人拿出来都是一张闪光的苏州文化名片,不会因时间的流逝而被忘却。文化名人死了,必然留给后世有文化遗产,除了他们的亲友在诞辰日、祭日会有悼念活动外,一些后学文化人也会追思,时常想起他们波澜壮阔的文字和情怀。

他们都在苏州留有故居,也必然留有墓地。这些都是凭吊、缅怀之所。柴德赓自1955年到苏州任教后,和这些文化名人过从甚密,交谊颇深,给我们留下大量的活动交往的史料,有待于进一步研究。



御窑照片(来自网络)

为了解这些曾经发生过的故事,这两年我多次到苏州,想循迹这些过去的脚印,以还原一些片段。

    2014年元旦前,苏州的2号线地铁开通了。这是一条贯穿南北的地铁线,北起苏州现代化的象征---苏州北站(高铁),南至苏州古迹---宝带桥(唐代始建)。

1月10日,我从北京南站乘高铁,仅五个小时便到达苏州北站。所用的时间是《柴德赓日记》[1]中常述当年从苏州到南京开会所乘火车的时间。在苏州北站便可乘2号线地铁,真是方便。2号线途经一个站名引起我的注意,便是“陆慕”站。因为让我正在整理《柴德赓家书》[2],其中唯一的写于文革中的信件,就是在“陆墓”发出的。

这个地名很特别,据《姑苏志》,唐朝德宗贞元年宰相陆贽(《旧唐书·陆贽传》,陆贽字敬舆,苏州嘉兴人)葬此而得名,至今约1200年。明清两代这里是故宫“金砖”御窑,至今留有官窑遗址(2013年11月兴建“苏州御窑金砖博物馆”)。为何地铁站名改“墓”字为“慕”呢?本以为这个地方离苏州大学很远,要不然柴德赓去一个陆墓为何要写封家书报平安呢?

回到1968年的“文革”时期,像柴德赓这样的“黑帮分子”是没有人身自由的,需要监视居住、行动。1968年夏柴德赓被发往陆墓劳动,给陈璧子写过一报平安的家信。信的内容极为普通,没有多少字。现将其信中内容抄录于下:

璧子[3]

7月2日号午从苏州开船,半小时即到陆墓。住在一个小学,集体开伙食。13日起劳动,主要是脱麦粒。我身体尚好,劳动尽力之所及,虽然累些,吃得下,睡得着。平生未过集体劳动生活,这次是受教育,也是受锻炼。此关一过,今后无论在生活上,思想上都会起些变化。

这里照目前安排到24日止。具体什么时间回来,要听最后决定,我不写信了。

这里离陆墓镇要走半个小时,所以不寄信的原因在此。

余不一一,祝大小平安!

六一[4]、小青青[5]听话吗?

       赓   20[6]

小弟[7]估计已来家里了,出院后想不致有问题。

此信普通家书(但是经过18日后才发出),叙述了柴德赓7月2日离家(时江苏师院)至陆墓参加集体劳动,20日得以将家信发出。集体劳动可以理解为“强制体力劳动改造思想”,这是“文革”中一种对待“走资派”、“黑帮”、“牛鬼蛇神”、“地富反坏右”的普遍地管理方法。前几天有一个70后的人问我,何为“牛棚”,是否以前是养牛之地?后来关了“坏人”,叫做“牛棚”?我惊讶她的解释,我想何有必要在此介绍一下“牛棚”,就是关押、集中监督“牛鬼蛇神”的地方。这种关押集中不需要办理“拘留”手续,“文革”中的所谓“专案组”就完全有权决定。因为“文革”中有“专政是群众专政”,“政策掌握在群众手里”的说辞。“牛棚”准确的定义就是“私设公堂”。像柴德赓这种“黑帮分子”。“反动学术权威”参加的陆墓劳动,便是一种“牛棚”。

“牛棚”在《辞海》、《汉语大辞典》中是查找不到的,可能是为了隐恶扬善吧。因为“文革”的余毒并未肃清,左的思想仍然禁锢人的思想。

信中说,13日起劳动,那么2至12日就应该是“学习改造”阶段,通过改造,交代问题[8]。在此阶段是不许外出离牛棚的。

发布这封家书的目的,是为后人更多了解一下“文革”,了解那个时代知识分子的遭遇。我们活到“文革”后的人,有什么理由还来指责当时的人,我们是改革开放的部分得益者,但是改革开放的经验是在总结1949年历次政治运动中“牺牲”的人的教训得出的。“阶级斗争”是阻碍中国经济发展的枷锁,枷锁被打开了,不要忘却那些曾经被禁锢着的人,他们为此付出生命,而没有尝到胜利果实。如果要给他们都建一个墓的话,光苏州有多少个地名都会叫“X墓”。

1993年时任国务院总理的李鹏考察到过陆墓镇,建议将“墓”字改成“慕”。领导开口,下面紧跟,同年10月终成“陆慕“镇;至少公章重刻,牌匾更新,名片作废;突出时代感,摈弃历史观。

我想有机会一定要在地铁“陆慕”站下,寻找一下当年的小学遗址是否可辨,牛棚故址是否找到?

2015年11月17日,按图索骥找到叫“陆慕”的地方,古镇已经基本不存,古巷桥尚可辨认,唯一可喜的是正在兴建一座“御窑金砖博物馆”;进工地看了看全貌,在原址上修建了造型如砖窑的宏伟建筑,一个新建的砖窑还没有出地面。反正都不叫“陆墓”了,保护不保护都无关重要。

那个曾经是“牛棚”的小学已经荡然无存,周围到处工地,别墅、豪宅、大院的广告牌遮挡了道路两边。仅有的几间旧宅即将淹没。

即将淹没的古镇


[1] 《柴德赓日记》约100万字,正在整理,将选入《柴德赓全集》。

[2] 《柴德赓家书》约80通,正在整理,将选入《柴德赓往来书信集》。

[3] 陈璧子,柴德赓夫人。

[4] 柴立,柴德赓之孙。

[5] 柴新青,柴德赓之孙。

[6] 此信写于1968年7月20日,时柴德赓关在“牛棚”,集体赴农场接受“改造”。这是“文革”中写过的唯一的家信。

[7] 柴邦衡,柴德赓次子。

[8] 现存柴德赓文革中交代材料10余种,近十万字。将会编入《柴德赓全集》。


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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